开国少将何以祥回忆向朱德总司令等首长汇报攻坚战术
向中央首长汇报攻坚战术
何以祥
一九四八年七月中旬的一夭，中央军委卫生部副部长博连障同志从军委机关回到当时中央医院驻地朱壕，通知我说:“尚昆同志让我告诉你，请你明天上午八点钟到他那里去一趟，请你夫人也一起去。”他接着又说，“要把前线情况汇报一下。”这个通知有点不大一般。杨尚昆同志当时是军委秘书长，他请我去，是向谁汇报呢?我不好探问，心里却不免猜测。
还在我离开前线部队，到达河北平山县中央医院休养的当天，就见到了尚昆同志，一见面他就说:“你先治病，以后要总参派人向你了解前线部队的作战情况。”不久以后，总参作战参谋张明同志来向我详细了解了我们华野三纵攻坚战术的特点，他认为很好。两个月之后的今天，为什么要我再去汇报呢?既然是汇报，为什么要带家属同去呢?我估计，很可能有军委负责同志要听汇报，这真叫我兴奋激动，还略带一点不安。
我知道，朱总司令、刘少奇同志、周恩来同志等军委领导人，此时正在研究老区、新区以及即将解放的江南广大地区的政策问题，正在运筹帷幄，指挥东北、华北、西北、华东、中原诸战场的战事，研究如何打破蒋军据守点线重点防御的问题。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却要挤出时间听从一个纵队司令员的汇报，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思索之后，我似乎有点儿明白了。自解放战争开始后，国民党军事战略已由于连遭惨败而经历了不断收缩力量的几个阶段:全面进攻一一重点进攻—全面防御—重点防御。现在蒋军的重点防御的要点是集结重兵，固守大、中城市并机动赴援。在这种战略态势面前，攻坚战—城市攻坚和野战攻坚—便越见重要，而我所在的华东野战军第三纵队，正是一个比较善于攻坚的部队。一九四七年，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的首长，曾先后要我汇报并向兄弟部队介绍过攻坚战术，现在中央负责同志是否也有此意呢?
攻坚战术的经验是宝贵的。它是经历了数十次大小战斗，以成千上万个指战员的鲜血换来的。这是我党我军从战争实际出发，实事求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的成果。它是群众智慧的结晶，必然还要在战争的实践中发展，如果能得到中央负责同志的指正，那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从中午起，我便认真地进行回想。一幕幕雄壮的话剧重又在我脑海中映现。我越想，越动感情，越想越觉得有意义。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这种依靠群众，在实践中发展军事科学的方法是切实有效的。
我立即翻箱倒筐，妻子也帮着我，一起寻找那些千里转战中保存着的笔记、报纸和照片。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顿时使我心潮汹涌，这是八师第一任师长、深受鲁南军民尊敬热爱的王麓水同志的遗照，他牺牲的传出时，多少指战员痛哭失声，喊着“为王师长报仇”的口号冲锋。八师部队对攻坚战术的研究，应该说是由他领导开始的。
一张张照片，一本本记录，一封封信件，其中蕴含着多少历史风云、辉煌胜利和指战员的鲜血、汗水和智慧!而贯穿于这一切之中的，是对党对人民的无限忠诚，是“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精神”—这是陈毅司令员对我纵队战斗英雄陈金合烈士的崇高赞誉。我们三纵队的全体同志以拥有这样的英雄而感到自豪。所有的攻坚战术能够得以发挥威力的根本原因，正在于此。而胜利，也正是从这一场场血与火的搏斗中诞生的。
经过一天零大半夜的回忆和思考，汇报内容已有了眉目。第二天，我和王育英一起从朱壕踏过淖沱河上的石磁和大板桥，向军委驻地的庄子走去。
太行山谷流下来的河水碧清碧清的。滹沱河水通过石砌的渠道流经朱壕村头，河水清冽凉爽。夜里，全村的军民都轮流来河里洗浴。可能因为这水质好，河两岸种植的稻米特别好吃，香喷喷的。
军委驻地在嘉峪，位于淖沱河边，离朱壕不过一里多路，一会儿就走到了。见到尚昆同志，他热情地说:“来啦，请坐一下，我处理一下事就来，带你们到首长那里去。”
显然，是中央的一位领导同志要亲自听我的汇报。我又把要汇报的部队情况扼要地重温了一遍。
一会儿，尚昆同志又来了，他亲自带着我们出村沿滹沱河向西柏坡走去。我们沿着一条只能走一辆吉普车的简易公路走着。
公路旁，水稻收割不久，一个个的稻把还竖在放千了水的稻田里，有的田里还有尚未割完的稻子。这条公路，紧挨着掉沱河，有时候中央首长就沿公路散步，当时村中的老乡们还不认识他们。为了防止美制蒋机的空袭，中央机关的行止是保密的，老乡们只知道这里是“干校”，却完全不知道这个普通的农村竟是解放区的“临时首都”，目前全国翻天覆地的军事、政治斗争的最高指挥中心.很快走过三四里路程，便到了西柏坡。有尚昆同志带领，村头巷口的卫兵们并不盘问。我们走进了一个土墙小院。尚昆同志向屋内报告说:“周副主席，前方客人来了!”
从堂屋门里迎出来的正是周恩来同志。他几乎和十年前我在临汾见他时一样，一点也不见老，脸色比先前丰满红润一点，特别显得容光焕发。
“这是华东野战军第三纵队的何以祥同志，这是王育英同志。”尚昆同志介绍着。
周恩来同志和我们一一握手，亲切地问我:“你身体怎么样啦?”我说:“比以前好些了。”恩来同志向王育英关切地问道:"喔，还有几个月?”王育英那时正怀孕，脸一红说:“还有两个月吧!”
恩来同志又问我们各人的籍贯、年龄，谈了几句家常，随即说:“请你们先在我这里坐一坐，我们去办个事，回头你再谈。”
说罢便和尚昆同志一同走了。
警卫员给端来两杯茶水，我们便坐下来休息。这时我才注意到，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和延安时代不同的是:已经有大办公桌了，一条方凳，还有木板椅和木架的布躺椅。茶几上是有摇把的电话座机。四面墙上满是地图，我找到了我们中原战场的地图位置。这些地图的比例尺都是五十万分之一的。
地图上有着许许多多的标记，有不少小标签。洛阳、开封、眼县之间，都标有歼敌番号数字的标签。我顺着平汉路看去，关心着我离开三纵之前最后两次战斗获胜的地点，啊!许昌、金刚寺，都有标签，都记在周恩来同志的“帐”上了。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尚昆同志回来了。他对我和育英说:
“好，走吧，你们一块儿去吧!”
走了不过四五十米，来到一排平房前，尚昆同志说:“这是朱总司令的住处。朱老总很怀念延安，所以把门窗都改成窑洞式的。”
我这才注意到，平房的门窗果然象陕北的窑洞，甚至尾门上端窗很上也镶了一个象延安窑洞门那样的红五星。
迸门一看，是一间小会议室。里头有三个人站了起来，亲切而和蔼地打招呼，啊!周恩来同志，刘少奇同志，朱总司令。
想不到这么多中央首长在这里，他们一起听我的汇报吗?我心情紧张起来。
少奇同志和朱总司令也都比十年前胖了些，但白头发也增添了不少。我忽然想起朱老总的诗句:“吾党英雄真辈出，从兹不虑鬓毛斑。”今天握着总司令健壮而粗糙的手，才深切感到中央领导同志的辛劳。
坐了下来，我有点拘束。周恩来同志鼓励说:“你们三纵队打得很好啊!平汉路打了胜仗，又到陇海路打了洛阳、开封。”总司令也笑着说:“你们华东野战军胜利很大。你看我这行军椅子和茶几，铝制的，很轻，可以折叠起来，原是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的，五月份我到膜阳，你们陈毅司令员送给了我，还是孟良崮山头上的纪念品呢!”
恩来同志随便地向我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部队的?”
我说:“今年一月份。让我先休养，说是另有任务。”
恩来同志说:“你把病治好后，再上前线。”接着他把谈话引入正题，说道:“今天清你给我们谈谈三纵队的情况，主要是谈打攻坚战、爆破和怎样使用炮兵。”然后向少奇、朱德同志望望，
他们都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尚昆同志说:“那你就扼要地谈谈吧，优缺点都可以说，实事求是。”
我虽然事先作了认真的回想，还向过傅连障、魏传统同志该怎么向中央首长汇报，但到时候还是有些慌乱。我简略扼要地汇于员一了些情况。我们沂蒙山区有博山煤矿，袍犊固山区有枣庄煤矿，一些参军的矿工战士会弄炸药，一九四二年便开始用黑色炸药轰炮楼了。用炸药攻坚，起先大家并不是有计划的。二十二团炸开了峄县东门，别的团当时还不想学，经过动员才逐步推广，现在各师都会用了，但是八师用得熟练些。开始是搞了火力、爆破、突击三结合，打滕县、邹县、曲阜、泰安、沙土集、许昌等攻坚战，都是用的这个战术。后来，敌人的纵深配备、巷战工事、核心阵地都不断加强，而组织强大兵力反扑，争夺和重占突破口，我们也就发展为火力、爆破、架桥(梯)、突击和预备队的五结合，打洛阳，就是用的这个战术。
攻坚战斗需要周密的侦察、具体的组织，所以深入指挥，发扬军事民主，战后勘察现场等等都很重要。我们的攻坚战术一方面是被敌人逼着改进的，具体表现在以洒县城、济宁城两战失利为标志的两次大转折;另一方面是随着武器器材的增加而发展的。如梯恩梯烈性炸药多了，炸鹿袋等就可以不用笨重的手雷了。另外，山炮、野炮、榴弹炮，只要我们一缴获，就拉上去使用，步炮协同很有成效。
说到这里，周恩来同志插问:“有的同志说，你们打开封主要靠强大的炮火压制敌人，摧毁敌人工事，你说是不是啊?”
我回答说.:“开封战役我未能参加，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不过按照我们纵队的炮兵力量和使用情况来看，我估计主要靠炮火掩护和爆破。”我汇报了我纵的炮兵实力，“就重炮来说，目前能用上的大抵有榴弹炮、野炮各一个连，山炮两个连，共十几门炮。因为炮弹不足，炮车轴磨损严重，一部分拉到黄河北去维修了。在前方的重炮，加上迫击炮、战防炮，如果集中使用，并写爆破、突击一起密切配合作战，才能发挥更天的威力。”
周恩来同志又问:“为什么大炮还不能发挥主要作用呢?”
我说:“我们没有那么多炮，更没有那么多炮弹，不可能全部摧毁敌人的地堡和暗堡，只可以部分地摧毁，残存的目标还得靠炸药。”
朱总司令说:“你们纵队的炮兵力量还是比较多的呢！”
我说:“我们部队攻坚多，缴的炮多一些，可是带不动，供不上。将来炮兵一肯定有个大发展，威力也越来越大，我们已经尝到了不少甜头。”这时我讲话已经比较放松了，还做起姿势比划。“不过象地堡、暗堡、子母堡等永久性、半永久性工事—大、中城市的地堡很多还是钢筋水泥的，非直接命中是打一不塌的，我们目前的炮火覆盖面还不很大，有些地堡还得靠炸药一个个地解决。”
周恩来同志听着，不时“噢”一声表示肯定。我说到这里，他望着朱总司令说:“目前对炮兵的威力是不能讲得太过分了。”
总司令说:“应该充分发挥我们现有炮兵的威力，可是不能造成可以依赖炮兵的观念，更不能造成没有重武器款不能打胜仗的说法。”
朱总司令的话提醒了我。我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没有汇报呢!
我说:“我们体会，攻坚战斗最重要的是指战员的勇猛顽强。战士们说:‘谁是金刚钻，谁是软鸡蛋，战场上面比比看!’在几次攻击失利、伤亡很大的情况下能够组织剩余部队再次攻上去，一个班面临几倍敌人的反扑仍然能坚守突破口，这些都是胜利的关键，没有这一条，什么也谈不上。现在还是敌强我弱，战役战斗中敌人比较集中，所以每一仗都很艰苦，都要靠‘金刚钻’的精神，采用爆破和炮火相配合的威力，才能消灭敌人。”
少奇同志说:“是的，武器这个重要因素要充分发挥作用，但决定的因素还是有革命觉悟的人。”
周副主席看看表，说:“好，就到这里吧。吃饭时间到了，我们吃饭去。”
我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平房里，那里摆了四五张圆饭桌。后来听说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中央七届二中全会就是在这里召开的。九月间少奇同志和王光美同志的婚礼，也是在这里举行的。
尚昆同志听完汇报便匆匆回军委机关去了。在我们一个桌上吃饭的是少奇、恩来、朱德同志。碗就是平山一带自制的粗瓷碗，平展展的，比盘子略深，很粗糙，还不大规整，碗的上部有一圈淡青色的釉。筷子是毛竹筷。照中央机关的常规，一般来客是两菜(其中一个为荤菜)一汤，但今天居然端上来五六个菜，一个汤，外加朱总司令亲自做的四川泡菜，虽然多数是素菜，但已见其隆重。从这场面，以及特地邀请家属一同来，我深深体会到中央负责同志对前方来的干部的关心和重视。
恩来同志还特别说明:“今天毛主席不能来了。他肠胃不好，另外蒸了一碗软饭送去了。”
吃完饭，恩来同志说:“娱乐娱乐，我们打扑克去。”这大概是他们经常性的饭后小休息。总司令、少奇同志、恩来同志和我们一起走到一个凉棚底下。这是个席棚，柱子是砖砌的，凉棚下面有石桌石凳。这里背靠小山，面临清溪，是个休憩和畅谈的好地方。
恩来同志还邀王育英打扑克，王育英红着脸说不会。恩来同志故作惊讶地说:“前方来的同志呀，扑克也不会了”结果我和总司令打对家，少奇同志和恩来同志搭档。总司令洗牌很熟练，正面一弯，反面一弯，牌簌簌地飞着就洗好了。少奇同志抽着烟，坦然悠闲。恩来同志很忙，手边不断地有文电送来，边看边批，因而他的牌是分四路合扣在桌上的，他记忆力强，根本不看牌，轮到他，抽起一张就摔下来，又回头看电报了。我难得打牌，技术很差，连累总司令一起输。
恩来同志真是一心多用，忽然问我:“听说你脊椎骨有伤，治了没有?”
我说:“那是一九四O年一次战斗中擦伤的，可以坚持。现在这里没有技术条件，打算以后再说。”
总司令乐观地说:“快了嘛，再坚持一下。蒋介石现在搞重点防御了，不久以后，重点也守不住了。你们华东部队把上海解放了，你到上海去开刀。”
真巧，上海解放后，我真是到上海公济医院动的手术。
总司令又说:“你今天谈得很好。我们正在研究打大城市。”
他对周副主席说:“看来，还得请一些‘战争之神’来谈谈，了解了解他们的问题。”
“战争之神”是斯大林在苏德战争中对炮兵的誉称。总司令要请的是谁呢?后来听说:在九月初，请去了华东野战军特种兵纵队司令陈锐霆和华北军区炮兵旅旅长高存信，详细地了解了炮兵的情况，迅速地解决了一些重要的补给问题。
“摔”了几盘，少奇同志说:“好了，开会吧。”我也就告辞说:“我回去了，首长。”
首长们和我们握手道别。总司令慈祥地笑着说:“好好治病，好了再上前线!”
汇报结束了。这一次，是我纵第一次把攻坚、爆破和步炮协同问题向最高统帅部作直接汇报。能够向中央领导同志当面反映一些部队英勇作战的情况和体会，我为我们的部队感到自豪和幸福。这次汇报，以及由这次汇报所引出的全部回忆，都以其特殊的意义和价值，令我终生难忘。
(一九八七年八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