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被迫剃光头宣传？“感同身受”可能并非好事 | 远读重洋
出品 | 远读重洋
转载授权请在本文后留言
这两天，微博上的一个视频引起了很多人的争论。
有人说，看到这一条视频，气得他七窍生烟。
到底是什么视频呢？
事情是这样的。2月15日，微博@每日甘肃网发布了一条标题叫【剪去秀发，她们整装出征】的宣传信息，配的视频是女性医护正在集体剃光头的画面。
原来，这是甘肃派往湖北支援的第三批医护人员在举行一次特别的“出征仪式”。在这个仪式上，每一个医护人员都剃掉了一头秀发。
为了支援前线剃发明志，之前已经有很多医护人员这么做了，所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为什么有人会气得“七窍生烟”呢？
原因是在这段视频里，很多医护人员的表情都很难过，甚至在流泪。
这让一些网友觉得这些医护人员是被逼的，是有人为了刻意宣传，逼着这些医护人员接受“剃光头”。
甚至在一些极端的人眼里，这种剃光头就是对医护人员的“侮辱”，所以他们才这么义愤填膺。
虽然事后，这些医护人员表示自己是“自愿的”，但这依然不能平息一些人的怒火。
有人在公众号文章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她们的泪水让我出离愤怒，我从不怀疑这些女性的勇气，她们即将去前线，冒着的就是生命的风险，同时还要面对生活条件的恶劣，与亲朋分别的伤感，但即使是这样，也不意味着她们就愿意被剃成光头。
我不想强化女性就一定关注外形的刻板印象，但爱美一定是很多女性的共同体验。我们珍惜自己的头发，留长、剪短、染色、烫卷。我们珍惜那种让自己看起来很棒的感受。最重要的是，这是完全由我们的喜好决定的。
我想这可能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看法，正如这篇文章所说的：“不能让女性的身体，成为宣传的工具。”
这句话，以及上面的观点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共情”，所以也影响了很多人点赞、传播这个观点。
不过，对这一段视频，我也看到了不同的说法。
我还看到了一篇文章，对上面的观点大加鞭笞。这篇文章的观点是：“剃光头不仅是为了提高作战效率，更重要的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战士，就算是为了宣传，这么做‘有悖常理’吗？”
我同样把这篇文章里的一段话也分享出来：
你们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这些女医务工作者是干什么去的？你以为她们是出去观光旅游，或者是进修考察？
她们上的是前线，是战“疫”，也就是打仗，暂时失去美丽的长发总比丢掉性命强一千倍，领导真的就是不食人间烟火不体谅人，非要“格外要求”？这也是在为她们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负责!
这个观点大概也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所以这两派人就在网络上争得不可开交。
不过今天，我不是来争这件事谁对谁错的。这场争论，让我想起了最近的一个疑惑——人的共情能力，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 01 ·
共情=不公平+不道德？
我最近读了一本书，叫做“Against Empathy”，中文名叫《摆脱共情》。书的作者叫保罗·布卢姆，是美国耶鲁大学的一位心理学教授。
在这本书里，作者提出了一个很反常识的观点：相比“共情”带来的积极作用，它带来的消极作用更加普遍。
甚至因为“共情”的存在，社会上很可能会出现很多不公平和不道德的现象。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作者认为，人们的情绪共情是一种非常狭隘的思维，至少有两大弊端：
首先，情绪共情很容易受到心理距离的限制。
比如，当一个陌生人和你的朋友遭受同样的痛苦时，你会对谁的痛苦感受更深呢？肯定是对自己熟悉的朋友感受更深。
当自己的老乡和非洲难民遇到同样的灾难，我们会更同情谁呢？一定是自己的老乡。这就是“情绪共情”的问题，它没办法做到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
其次，情绪共情只能聚焦到个体身上，很难用到集体层面。
比如说，有一个不幸的人，因为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被送到了医院抢救。但是在抢救的时候，却发生了医疗事故，让本来还活着的他失去了生命。病人的家属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所以非常悲愤地用言语攻击那个做手术的医生。
这时候，你能不能因为共情，跟他的家人产生同样的悲愤心理，甚至一起去指责医生呢？我想大部分人肯定会的。
同时，我们把场景切换到另一个地方。有一位医生，他已经连续工作了10几个小时了。他实在太累了，但是有病人急需做手术，没办法他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走上了手术台。
在这次手术中，他发现病人的心脏有点异常，于是就按照常规的处理方法，对心脏进行了手术，但是最后这个常规的办法却失效了，因为这位病人的情况实在有点特殊。
但不管怎么说，因为他的手术失败，导致那位病人离开了，他也因此遭受了病人家属的谩骂和指责。
那这时候，你能不能因为共情，跟这位医生一样产生委屈、悔恨的心理呢？我想大部分人也可以做到。
那我再问你，如果这个医生正好就是给前面的那位遭遇车祸的不幸者做手术的医生，你能同时做到对这两个人“情绪共情”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你就太厉害了。
接下来，你还可以想象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一直到第100个。
这些人跟前两个人都有着完全不同的处境和情绪，甚至互相之间还是对立的双方，那你能同时对这么多人产生“情绪共情”吗？根本不可能。
而且就算是个体之间并没去冲突和对立，人们对一个人的共情情绪，也要比一个集体强烈的多。
比如说，前段时间医生李文亮去世的时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情绪共情；但是如果告诉你，在这次疫情中牺牲的医生数量，已经有几十人的时候，你能不能对他们所有人都产生这样的情绪共情呢？
这就是“情绪共情”存在的第二个问题：它只能聚焦在特定的个体身上，一旦超过一定的数量，它就会马上失效，有时候还会起反作用。
作者认为，特别是放大到社会层面，“情绪共情”带来的消极影响就更明显了。
比如，在讨论社会问题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格外注重自己所在行业发生的问题，比较认可自己同行对工作的感受，却无视其他行业从业者的感受。
有时候，在制定法律和政策的时候，人们也会更加同情一个难民、一只动物、一棵大树；但是面对大批难民、大量动物的死亡、大规模污染却往往无感，只会把他们当成一个个统计数字而已。
这还真不是作者危言耸听，事实上类似的事情已经在美国出现了。
在美国，因为有一些小孩打疫苗的时候出了问题。结果，在这些小孩的事迹曝光之后，很多美国人就因为“情绪共情”，开始抵制疫苗。
但这么做的结果却是，导致更多的孩子因为没有接种疫苗，而染上了一些很严重的传染病。
正是因为这些弊端，所以作者才会选择严厉地批判“情绪共情”，试着用更加理性地方式来面对一些社会问题。
· 02 ·
做一个“有效利他主义者”
到底怎么做，才能摆脱“情绪共情”的束缚，让我们变得更理性呢？书里面有一个建议，那就是不再以情绪共情地方式看待问题，而是选择做一个有效的利他主义者。
利他主义你肯定知道，就是做事的时候，要照顾他人的利益。
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会出现“共情”的现象，也是因为利他主义的推动。我们觉得是为了“他人”好，所以才选择跟他们共情。
比如说在这次的疫情中，很多人看到一线的医护人员整天连轴转、非常累，却缺少各种物资。于是他们就替医护人员感到很委屈，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是一种利他的思维。
但是在产生这种利他思维之后，这些人的行为却分成了两种不同的情况。
一部分人开始不断责骂造成这种现象的人，而另一部分人开始给一线的医护人员捐钱、捐物，送去各种物资帮助他们。
这两种行为虽然都是出于利他主义思维，但是不断责骂的行为却很难对医护人员起到实质性的帮助，所以这种人就是无效的利他主义者。
他们的行为更像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帮助当事人。
而那些选择实实在在捐钱、捐物的人，才是有效的利己主义者，他们的行为相对来说就理性多了，这样的行为也才能给当事人带来真正的帮助。
作者建议我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要首先想着做一个“有效利他主义者”，这样你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才会更加理性。
同样的道理，在这次的事件中，很多人看到了医护人员的泪水，所以很多人就替她们委屈，替她们舍不得一头靓丽的头发。所以他们就用自己的情绪，来为这些医护人员感到愤怒，甚至达到了“七窍生烟”的程度。
但是我们仔细一想，这种“共情”对这些医护人员有帮助吗？对她们以后的工作有帮助吗？对这次的疫情有帮助吗？
可能什么帮助都没有，只会让这些医护人员更难堪。从这个角度，很多人这么做也更像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这就很难成为一个“有效利他主义者”。
但是如果我们反过来，在看到医护人员因为剃头发委屈落泪的时候，给他们一些鼓励的话语和行动：比如安慰她们，这么做是为了安全考虑；再比如，表示自己愿意送她们一顶很美的帽子；这样的反馈，这些医护人员的心里是不是会更好受一点呢？
· 03 ·
考虑对方的考虑，而不是对方的感受
事实上，作者在书里面还提到了一个建议：如果实在要共情，那就在共情的时候，多考虑对方的考虑，而不是只考虑对方的感受。
作者认为，考虑对方的感受，其实只是在考虑对方的“情绪”；而考虑对方的考虑，才是真正帮助对方解决问题。
比如说，在这次的事件当中，我们考虑医护人员剃光头时候的痛苦，那就是在考虑她们的感受，这对她们并无实质性的帮助。
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她们的考虑，那就会发现很多在视频里体现不出来的东西。
你可以试着站在她们的角度，想一想这件事。一个远离疫情中心、相对安全的姑娘，将要离开自己的家人，前往一个非常危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去冒险、去打仗。
如果是你，你的心情会很好吗？如果是你，你会为自己将要面对的困境，将要远离自己家人的事实难过，还是会为了自己的头发难过？
我拿这个问题问过我身边的女性，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都这时候了，谁还在乎自己的头发，但肯定还是会在乎家人。
当然我们也不能就此认定，视频里的姑娘们落泪不是为了头发，只是站在一个理性的角度，这个逻辑显然更加合理一些。
当一个人决定赶赴前线，决定去冒生命危险的时候，头发在她的心里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剪掉头发的那一刻，她们看着好像是在为头发哭泣，但是不是还有很多更加沉重的东西，藏在这个仪式的背后呢？
前段时间，香港爆出了一个新闻，说一些医护人员在疫情发生之后选择“罢工”，甚至还有一些病人因此死亡。她们为什么罢工？因为怕死。
是的，是人都会怕死，这是正常的。但那些虽然害怕，却依然选择做一个“逆行者”奔赴前线，去守护他人生命的人，难道不是更值得我们致敬吗？
害怕，但还是选择面对的人，才是真正勇敢的人。
前段时间，还有这样一个新闻。有一位妻子赶往前线的时候，丈夫给她写了一句诗，专门举着牌子和她告别。这句诗是这么写的：衣白褂，破楼兰，赤子切记平安还！
这些甘肃的姑娘们，缺的可能也是这样的鼓励和期盼，而不是一场关于头发的争辩。
实话说，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确定，情绪共情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但我非常认同作者说的，要做一个“有效利他主义者”。
与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保持同步
关注我们
每次阅读都会有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