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异乡，如同返回故乡

走向异乡，如同返回故乡

作者：李汉源

瓦尔特·本雅明在40岁时回首往事，写下了被誉为“我们时代最优美的散文创作之一”的回忆录《柏林童年》，这部书的前面有一句话：“有时候，远方唤起的渴望并非是引向陌生之地，而是一种回家的召唤。”

渴望的远方散发出家园般的召唤，走向异乡却如同返回故乡。最近读到当代作家安石榴的非虚构随笔集《在每一座城市短暂驻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6月），看到封面上印着的一行文字“一个把异乡过成故乡的人，每一次居留都是见证”，我不禁联想到本雅明在《柏林童年》提出的这一命题。本雅明曾声称，他多年来就想在地图上标示自己生活的轨迹。不知道安石榴是否受到了本雅明的启发，但无疑《在每一座城市短暂驻留》的写作，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与这一题旨靠近，也可认为这是安石榴对自身写作的一种理念认知。

安石榴是一位由诗歌而涉及散文、随笔、文艺评论等各类文体的写作者，也是一个从20岁起即在全国各地到处迁徙的漂泊者。据知他多年来或长或短驻留过的城市包括深圳、广州、北京、银川、沈阳、贵阳、南宁、桂林、中山、佛山等；同时个人的身份职业也在不断变换，做过工厂文员、小摊贩、业务员、记者、编辑、广告策划等。唯一坚持不变的只有独立写作者这一角色。《在每一座城市短暂驻留》这部书，正是安石榴对自己近30年来行走居留历程的梳理回顾。或许由于篇幅原因，本书仅仅选取了他在深圳、北京、桂林三个地方的经历，所着眼、落笔的地方及记忆也有所限制，除深圳属近乎全景式的描述外，北京、桂林则局限于宋庄和莲花塘村，一个是中国最大的闻名国际的艺术家聚居区，一个是甲天下山水中正在向城市街区转变的传统村落。

安石榴曾经写过“在异乡，我像主人一样活着”这样的诗句，他对异乡与家乡的理解领悟，在写作中持续有着呈示。他不单是一个在现实中按照意愿或者遵从命运游走的人，并且在精神上接受、享受着这种生活、生命状态，更一直试图削减、消除那种被动的观念、行为束缚。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看到他对那些短暂驻留的异乡成长般的介入，看到他在匆忙的行走居留之隙竟有着那么细致的观察记录，看到他在凌乱、卑微的人生转身之中却保存着超越个人的珍贵记忆。从另一个角度说，安石榴自离乡至今称得上漫长的搬迁生涯，或许充满狼藉和不堪，或许太多犹疑与失败，导致他总是无法稳定下来。但今天从他的文字中回顾，却极少看到慌乱、埋怨和追悔，更多的是从容和坚定，是温暖与欣喜，是清澈及深邃。在某种程度上，他抵达了自我的愿望，完成了对自身的塑造，这种愿望与塑造在物质上可能较为贫乏，但在精神上不能不说是通往富足。

通读《在每一座城市短暂驻留》这部书，应该认为，安石榴对深圳、北京宋庄和桂林莲花塘的记录式书写，在地点、时间乃至时代、社会多重角度，均具有代表性，具有特定的意义。第一部分《深圳私人地图》，记述的是20世纪90年代正处在风云激荡之中的深圳，他以个人的生活及游走为线索，逐一触及深圳的街区、村镇甚至一些隐秘的地点，在对现状、发展的即时记录之中又挖掘出与之相关的人文、文化；第二部分《宋庄生活笔记》，记录的是21世纪初始正处在艺术兴盛之际的宋庄，他以置身其中的第一视角和感受呈现了艺术家的真实生活、创作，以及相关的群体状态、面貌；第三部分《桂林一年》，聚焦一个处在城市化潮流中的代表性村庄，即桂林市近郊的莲花塘村，他以一个见证者的姿态，完整记录下那个村庄的前世今生，以及其转变成为城市街区的最后过程。

这三个地方都是安石榴在离乡漂泊之后相继驻留之地，是他在个人命运促使之下闯入的异乡，然而读着他为这些地方写下的文字，分明有如成长厮混的家乡那般熟悉、深入，饱含情感与爱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安石榴对这些地方的记录书写，虽然是在个人经历、际遇的基础上展开，并且有着时间、空间的限制，却并不显得狭隘，因为这些地方及往事或是具有大众的关注度，或是切入社会发展的大背景，内中不少阅历见闻同时也是公共记忆，更有一些特别的细节可能会引起不少人的共鸣，成为共同的缅怀及回响。

我们知道，近三四十年以来，随着国内经济改革开放的连续扩展，在城市建设、乡村城市化的大环境之下，人们的生存和居住形态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不知有多少人像安石榴这样为了生活、理想而展开自身的奔赴。因此，安石榴的经历及状态，也是许多人的经历及状态；他所看到和铭记的部分，也是许多人曾经目睹和受过触动的部分，或许为数不少的人比他感触更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每一座城市短暂驻留》这部书，既是作者个人漂泊和生存过程中的成长史、心灵史，也关乎着一个人群的情感、记忆、命运种种，此外又可以说是新时期中国城乡发展的局部见证。（李汉源）